林风眠瞬间反应过来，笑道：“赵雅姿，我等你很久了！”
他搂着夏云溪的纤腰，脚尖轻点，从屋顶腾跃而出，一剑斩落。
森然的剑气如同白色的瀑布一般，从天而降，向着那血色身影冲去。
林风眠怀中的夏云溪也娇喝一声，祭出那朵青莲法器。
青莲上的花瓣飞出，如同一片片飞刃，带着一阵香风，飞向那道血影。
血影身后几条长长的尾巴猛地一拍，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改变了前进方向。
林风眠那一剑斩落在地上，被她尽数躲开。
夏云溪的花瓣......
炼器鼎内火焰腾跃，如赤蛟盘旋，青白相间的火舌舔舐着鼎壁，映得整个院子明暗不定。洛雪指尖一引，三枚幽蓝晶石自袖中飞出，悬于鼎口三寸，嗡鸣微颤，似有灵性般自主旋转。她并指如刀，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弧线，指尖溢出的灵力凝成细密银丝，瞬间缠绕晶石，将其缓缓压入鼎中熔液——那熔液早被炼得澄澈如水银，此刻却骤然翻涌，泛起层层血色涟漪。
夏云溪屏住呼吸，下意识攥紧衣角。她记得昨日巡天塔修士踏碎城西三座坊市时，那血雾弥漫的惨状；也记得更夫脖颈上那道斜切而过的爪痕，皮肉外翻，竟隐隐透出青灰色绒毛。她曾偷偷掐过自己手心，用痛感提醒自己：这不是梦。可眼前这女子，动作沉稳得近乎冷酷，仿佛在揉捏一块面团，而非炼制关乎万人生死的阵旗。
陈清焰却看得更深。她指尖悄然抚过腰间剑鞘，那里封着一枚褪色符纸——是宗门秘传的“照影真言”，能映人心魔相。她方才悄悄催动了一瞬，符纸未燃，却在她掌心浮出半缕极淡的金线，蜿蜒如蛇，直指洛雪后颈。那金线末端，竟有细微裂纹，似被某种无形之力反复撕扯又强行弥合。她垂眸掩去惊疑，只将一瓶新炼的回灵丹推至鼎畔：“洛师妹，灵力损耗过大，此丹可续三刻。”
洛雪头也不抬，左手接过丹瓶，右手仍在鼎上结印，唇角微扬：“谢啦。”话音未落，鼎中突生异变！血色熔液猛地炸开一朵妖冶红莲，莲心喷出七道黑气，如毒藤暴长，直扑三人面门！
“退！”陈清焰剑光乍起，寒芒劈开黑气，却见那黑气遇刃不散，反如活物般沿剑身游走，眨眼便覆满整柄长剑。剑锋嗡嗡震颤，竟发出幼童呜咽般的泣声。
夏云溪惊得倒跃三步，袖中符纸尽数焚尽，青烟凝成护盾。可黑气撞上护盾，竟无声蚀穿，盾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——有昨夜被赵雅姿撕碎喉管的布店掌柜，有被她活活剜去双目的巡天塔弟子，甚至还有黄龙真人自己，正咧着血口对她狞笑。
“镇！”洛雪终于收手，双掌结成“伏渊印”，周身灵力轰然坍缩，竟在身前压出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。黑气甫一触及漩涡边缘，便如雪遇沸汤，滋滋消融。她额角沁出细汗，声音却平稳如常：“赵雅姿炼妖丹时，把死者的怨念都炼进去了。这黑气……是‘血契反噬’。”
林风眠在识海里急得直跳脚：“啥？这玩意儿还能带特效？”
洛雪懒得理他，转身从储物袋取出一只青玉匣，掀开盖子——里面静静卧着七枚蚕豆大小的月白色骨片，每片中央都嵌着一粒赤红砂粒，砂粒内似有血珠缓缓脉动。“七星伴月阵的阵核，得用‘守心骨’打底。”她指尖轻点骨片，“这是巡天塔三年前剿灭黑山妖窟时缴获的，取自七位自愿殉道的守心僧额骨。他们临终以佛力凝固神魂，专克怨煞。”
陈清焰瞳孔骤缩：“守心僧？那不是……全灭于黑山的‘舍身罗汉’？”
“正是。”洛雪拈起一枚骨片，吹去表面浮尘，“当年黑山妖王吞了三百凡人精魄炼成‘噬心蛊’，守心僧们明知必死，仍以额骨为炉，将自身神魂炼成七盏‘净业灯’。可惜蛊成之日，灯未燃尽，僧已圆寂。”她顿了顿，将骨片投入鼎中，“所以这阵核，既承佛门慈悲，亦含金刚怒火。赵雅姿的怨气再凶，也撞不过这七盏灯。”
鼎中血色熔液瞬间被骨片吸尽，赤红砂粒亮起微光，如七点寒星初升。洛雪双手结印速度陡然加快，指影翻飞如蝶，每一印落下，鼎中便响起一声清越梵唱。夏云溪忽然捂住耳朵——那声音并非入耳，而是直接在她颅内震荡，仿佛有古僧盘坐识海深处，一遍遍诵着《破障经》。
“云溪，接引！”洛雪忽喝。
夏云溪本能抬手，一道温润青光自她掌心涌出，如溪流汇入江河，径直没入鼎中。青光触到骨片，七点寒星骤然暴涨，竟在鼎内投下七道盘膝而坐的虚影！虚影双手合十，眉心一点金光，与赤红砂粒遥相呼应。
陈清焰心头剧震。她认得这青光——是太虚观失传百年的“涤尘诀”真意！此诀需以先天木灵根为引，百年来唯赵雅姿一人修成，可她炼妖丹时早已将木灵根污浊殆尽……可夏云溪分明只是个寻常杂役弟子！
她侧目看向夏云溪，少女正咬着下唇专注施法，鬓角汗珠滚落，脖颈处隐约浮现出细密青鳞纹路——那纹路一闪即逝，快得如同错觉。
“清焰师姐？”洛雪声音响起，带着几分促狭，“发什么呆？你的‘凝霜剑气’，该化霜为引了。”
陈清焰蓦然回神，剑尖轻点地面。霎时间，院中温度骤降，青砖缝隙凝出薄霜，霜花蔓延如网，竟自动聚向鼎口。霜网触及鼎沿，瞬间汽化，化作缕缕白气，温柔裹住七枚骨片。白气中，七道虚影缓缓睁眼，眼中无悲无喜，唯余浩荡清净。
林风眠在识海里看得目瞪口呆：“这……这哪是炼阵旗？分明是请神！”
洛雪唇角微勾，指尖突然一划，割破自己食指。一滴金血滴入鼎中，竟不沉没，反而悬浮旋转，化作一轮微缩金月。金月光芒洒落，七道虚影齐齐抬手，指尖射出七道银线，与金月相连。鼎内顿时风雷激荡，血色、青光、霜气、金辉四股力量如巨龙绞缠，最终凝成七杆尺许长的小旗。旗面素白，中央绣着一轮残月，月旁七颗星辰熠熠生辉，星辰之间，隐有梵文流转不息。
“成了。”洛雪长舒一口气，指尖轻弹，七杆小旗悬浮半空，“云溪，清焰，你们各执三杆，按我画的方位插于城中七处灵眼。记住，旗杆入土三寸，不可歪斜，更不可沾染活物血气——否则佛光蒙尘，反成催命符。”
夏云溪接过小旗，触手温润如暖玉，旗面星辰竟随她心跳微微明灭。她忍不住抬头：“洛师妹，这旗……真能挡住赵雅姿？”
洛雪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，那里阴云正急速堆积，云层深处似有赤光隐现。“挡不住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七星伴月阵，从来不是为了‘挡’。”
陈清焰眸光一凛：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‘钓’。”洛雪指尖拂过旗面残月，“赵雅姿炼妖丹三个月，血气早已与妖丹同频。她每一次杀戮，都在妖丹上刻下一道怨痕。而这七杆阵旗，会把整座城变成一张巨大的‘血契罗网’——她越是狂暴，罗网收得越紧。当第七次杀戮完成，妖丹必然失控暴走，届时……”她指尖一捻，残月旗面骤然浮现血丝，“这轮残月，会吸干她所有妖气，逼她现出原形。”
夏云溪脸色发白：“可……可若她不再杀人呢？”
洛雪笑了，那笑容凉如秋水：“不会的。妖丹已成，血契既立，每月朔日必生‘噬心魇’。她若不杀人，魇气反噬，三日内便会神智溃散，沦为只知啃噬血肉的行尸走肉。而明日……”她抬头看天，“正是朔日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忽传来凄厉嘶吼！那声音尖锐如铁器刮擦琉璃，却又饱含非人的痛楚，震得院中梧桐落叶簌簌而下。三人同时抬头——西南方，赵府方向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冲天而起，雾中隐约可见赤瞳闪烁，爪影翻飞！
“来了。”洛雪指尖一弹，最后一杆阵旗落入掌心，“清焰，云溪，去吧。记住，插旗时默念《净业偈》首句——‘诸恶莫作，众善奉行’。不是为超度，是给阵旗‘定锚’。”
陈清焰抱拳，转身掠出墙垣，衣袂翻飞如鹤。夏云溪紧随其后，奔至院门却脚步一顿，回头望来。夕阳余晖镀在她睫毛上，投下细长影子，影子里，那抹青鳞纹路又悄然浮现，蜿蜒至耳后。
洛雪望着她背影，笑意渐淡。她转身走向林风眠寄居的厢房，推门而入。屋内空无一人，唯有案几上摊着一张泛黄舆图，朱砂圈出七处红点——正是城中灵眼所在。她指尖划过舆图，停在赵府位置，朱砂红点旁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：“狐尾藏处”。
字迹清隽，却透着冷意。
“你早知道？”林风眠的声音突然在识海响起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，“赵雅姿……根本不是人？”
洛雪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，窗外暮色渐沉，将她侧脸染成一片暗金。“不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她曾经是人。只是黄龙真人不知道——赵家血脉里，埋着一条沉睡百年的狐尾。”
她忽然抬手，将舆图卷起，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铃铛。铃身刻满细密符文，铃舌却是半截森白兽牙。她轻轻一摇，铃音清越，却无半分悦耳，反似寒泉击石，凛冽刺骨。
铃声所及之处，案几上烛火摇曳，光影晃动间，竟在墙壁投出一道纤细剪影——那影子没有头颅，脖颈断口处，赫然甩动着三条毛茸茸的赤色狐尾！
洛雪凝视着那影子，眸中幽光浮动：“黄龙真人偷天换日，以为夺了狐妖内丹便万事大吉。可他不知道，真正的‘内丹’，从来不在妖躯之中……”
她指尖轻点铃铛，铃舌兽牙嗡嗡震颤：“而在血脉源头。”
窗外，赵府方向的嘶吼声愈发癫狂，黑雾中赤瞳连闪七次，恰如北斗倒悬。洛雪收起铃铛，推开窗扉。夜风涌入，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，发丝拂过案几，恰好扫过舆图上赵府红点——那朱砂墨迹，竟在月光下泛出淡淡赤光，如未干涸的血。
她忽然想起白日里，黄龙真人被解控后瘫软在地，手指痉挛抠抓地面，指甲缝里嵌着几粒暗红碎屑。当时无人在意，只当是泥垢。可此刻，洛雪清晰记得那碎屑的形状——分明是某种古老陶片，边缘还粘着半片褪色朱砂符纸，符纸上，依稀可辨“缚灵”二字。
太虚观地宫最底层，从来不止藏着妖丹。
还有赵家先祖亲手封印的……另一桩旧事。
洛雪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无波澜。她转身走向炼器鼎，鼎中余烬尚存，映得她瞳孔里跳跃着两点幽火。“风眠，”她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借你邪帝诀一用。”
林风眠一愣：“啊？现在？”
“嗯。”洛雪屈指一弹，一缕灵力射向鼎底，“你体内经脉已通，只需引动邪帝诀第三重‘引星诀’，助我淬炼最后三杆主旗。放心，不吸你精气，只借灵力运转轨迹。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微扬，“毕竟……你若晕过去，谁来替我盯着赵雅姿的尾巴？”
夜风骤烈，吹得窗棂哐当作响。林风眠在识海里深吸一口气，指尖缓缓点向自己膻中穴——那里，一道猩红灵纹正随着心跳明灭，宛如活物。
鼎中余烬轰然腾起，化作七色火莲。洛雪袖袍翻飞，三杆主旗悬浮而起，旗面残月骤然炽亮，映得满室皆白。她指尖血珠再次滴落，这一次，血珠未入鼎，而是悬浮半空，缓缓分裂成七滴，每一滴都映出赵雅姿扭曲的面容。
“来。”洛雪向林风眠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五指微张，“牵住我的手。”
林风眠看着那只手——指尖纤长，指节分明，虎口处有一道浅浅旧疤，像一道凝固的闪电。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，也是这样一只手，将他从赵府枯井里拽了出来。那时井壁湿滑，青苔腥气刺鼻，而井口漏下的天光里，少女腕间银铃叮咚，铃舌是半截小小的、温热的兽牙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微颤，轻轻搭上她的掌心。
刹那间，识海轰鸣！邪帝诀经脉如长江决堤，滔天灵力奔涌而出，尽数灌入洛雪手臂。她身体猛地一震，发丝无风狂舞，眼中金芒暴涨，竟在瞳仁深处映出北斗七星虚影！七滴血珠齐齐爆开，化作漫天血雨，尽数泼洒于三杆主旗之上。
旗面残月轰然燃烧，赤焰升腾，焰心之中，七颗星辰由虚转实，迸射出刺目金光！金光如利剑，穿透屋顶，直贯云霄。高空中，那团盘踞已久的黑雾骤然剧烈翻滚，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！
赵府方向，嘶吼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
唯有风声呜咽，如泣如诉。
洛雪缓缓松开林风眠的手，指尖残留着一丝灼热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赤色印记，形如蜷缩狐尾，尾尖一点金芒，微微搏动。
她抬眸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：
“钓饵，已撒下。”
“猎物……该咬钩了。”